焦桐:我也是中年后才逐渐爱上蔬食;可惜焦妻看不到我如此认真拼


27人参与 |分类: 金融商务|时间: 2020-07-23

焦桐:我也是中年后才逐渐爱上蔬食;可惜焦妻看不到我如此认真拼

我也是中年以后才逐渐爱上蔬食。江含徵评《幽梦影》:「宁可拼一副菜园肚皮,不可有一副酒肉面孔。」

焦妻见我一天到晚在外面暴饮暴食,酒肉面孔委实可憎,大概又不想太早变寡妇,遂每天早晨用大黄瓜、苦瓜、青苹果、青椒、芹菜五种蔬果打汁,命我出门前先喝下;我嫌滋味欠佳,建议加入奇异果或凤梨;有时觉得味道太淡,自作主张多吃了一根香蕉。如果当天的早餐吃清粥小菜,则蔬果种类累积超过十种;焦妻摇摇头,连蔬果也能暴食。

多年来我都维持着这种习惯,刻意的生活方式也许是一种怀念的方式。我常追忆一起在江南吃马兰头拌香干,风味极妙。

一次在南门市场买到荠菜,惊喜之余竟忘了问哪里种的?后来再去,皆寻菜未果,久而已不复问津。荠菜是浙东人常吃的野菜,野菜总是比菜园里种的蔬菜多一些清香,吃起来令人放心,带着一种舒爽的田园风。陆游〈野菜〉:「老农饭粟出躬耕,扪腹何殊享大 烹。吴地四时常足菜,一番过后一番生。」陆游超爱吃荠菜,曾作五言古诗咏荠菜。我在上海较常吃到的荠菜是凉拌──先焯过,切碎,拌切成细丁的香干和姜末,再浇一点香麻油、醋。上桌前,通常抟成宝塔形,动筷子时再推倒,拌匀。

另一种我爱吃的野菜是金花菜,又唤三叶菜、苜蓿,上海人称「草头」,原本是马在吃的,如今已驯化成园蔬,我难忘独自在「德兴馆」大啖草头圈子的痛快感。

我超爱吃水果,却是不及格的失意果农。木栅旧居有前后院,加起来不下六十坪,除了栽植花草,我还试种桑葚、柚子、番石榴、木瓜等果树,说来羞愧,大约十年间,总共仅收成过两粒其貌不扬、其味恶劣的柚子。非失耕之罪,可能是院子太缺乏日照。将来若得一小块日照充足的土地,我很想复耕雪耻。

台湾堪称水果之乡,连雅堂《台湾漫录》载:「台湾果子之美者,有西螺之柑,员林之蕉,凤山之凤梨,麻豆之文旦」;如今物换星移,好果竞出转精,诸如旗山之蕉,三湾 之梨,拉拉山之水蜜桃,恆春之莲雾,玉井之芒果,南投之凤梨,高雄之荔枝,彰化之葡萄,屏东之龙眼,台东之释迦,花莲之西瓜……

只有蔬果才能表现季节的节奏感,肉食难以体会季节性,我们什幺时候吃什幺肉,差别甚微。古往今来,农民们依循节气变化,栽种适时的蔬果,以求收穫丰硕。农谚:「正月葱,二月韭,三月苋,四月蕹,五月匏,六月瓜,七月笋,八月芋,九芥蓝,十芹菜, 十一蒜,十二白」。购买与食用当地当季的新鲜蔬果,美味,平价,保护环境,也保护人体,令饮食配合大自然的节奏。

不像肉品以肉质香(Osmazome)征服吾人的味觉,蔬菜表现云淡风轻的美学。世人多觉得清淡则寡味,因此素不如荤,其实清淡之味与美食并不冲突,反而更能贴近原味。关键在厨师的手段。任何食材沦落獃厨手中,都只能拜託佛祖保佑;唯高明的庖人能令各种食材表现各自的优点,唯舌头敏锐的美食家能欣赏清淡味。

蔬菜之美在于清淡,我认为锻练味觉可以从季节时蔬开始,味蕾若疏于品嚐清淡之味,一旦习惯了重口味,就变得呆滞昏眊,再难以欣赏清淡之美。蔬菜的清淡美带着禅意, 甚至连接了天堂。日本诗人川端茅舍的俳句:「ぜんまぃののの字ばかりの寂光」(满眼薇菜尽の字,寂光净土界),薇菜的形状像「の」,这俳句用了四个の字,许多の字叠在 一起,除了状薇菜之多,予人宁静之感,「の」的声调反覆出现的回声,暗示静寂的佛土。

青蔬不见得总是配角,在高明的厨艺下,随时可以独当一面。有一天中午餐馆试菜,老闆以花椒爆香,将绿豆芽掐头去尾,过滚水后入锅稍微煸炒,暴躁的花椒提醒了豆芽菜 的清新脱俗。这是一道厉害的开胃菜,它召唤的食慾来势兇猛,那一餐我胖了三公斤。

蔬菜通常以菜心为美,菜梗、菜根等而下之,嚼菜根因此转喻为励志话语,菜根通常是苦的,嚼食乃有很深的寓意,略带苦味,苦中又透露一丝丝甜,俗谚「咬得菜根,百事 可作」,鼓励人们能吃苦勇于吃苦。白萝蔔就有一点清苦,可有些菜根不苦,如慈菇、番薯、萝蔔、山药、马铃薯之属。

清苦并不可畏,相对于其它行业,文学创作即稍显清苦,寂寞自持,带着嚼菜根的意志,将来,将来有一天。不管事业是否有成,将来,还是要继续嚼菜根。

食物精緻、清淡到一定程度,必须仔细品赏,认真吟味。寻找美食即是寻找美。如今我依然每天早餐吃下近十种蔬果;空腹喝的那杯蔬果汁,有一点点苦,一点点酸,略甜,强劲的生蔬味,诸味纷陈。可惜焦妻看不到我如此认真拼一副菜园肚皮。